易京城外的喊杀声如滚滚惊雷，震得城头的青砖簌簌作响，连城楼上悬挂的牛皮战鼓都在共鸣。
田畴站在瞭望塔下，寒风卷着未散的硝烟扑在脸上，呛得他不住咳嗽。
手中那本翻卷了边的《孟子》早己被冷汗浸得发潮，书页间还夹着泛黄的草叶书签 —— 那是去年陪恩师刘虞巡视幽州村落时，在田间随手摘下的。
自公孙瓒公然自立，主张与袁绍、曹操和解的官员们便如惊弓之鸟，昨日还在议事厅慷慨陈词的同僚，今晨己被冠以 “通敌” 罪名，枭首示众，他们的首级就悬挂在城门下，在寒风中轻轻摇晃。
“田先生，明公召您议事。” 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田畴低头看了眼腰间玉佩，那是刘虞临终前相赠，温润的玉质此刻却透着刺骨寒意。
还记得刘虞遇害那日，鲜血溅在玉佩上，怎么洗都洗不净，仿佛预示着幽州的命运早己染上血色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朝议事厅走去，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。
议事厅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，公孙瓒的战甲还沾着前日的血迹，暗红的血渍在玄色甲胄上凝成硬块。
案头堆满被朱砂批注的战报，“斩敌三千”“夺回三寨” 等字迹力透纸背，刺得田畴眼眶发酸。
他不禁想起初到公孙瓒帐下时，这位将军也曾心怀壮志，可如今……“袁曹联军粮草将尽，”
公孙瓒猛地将虎符拍在地图上的易水河位置，震得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
“只要截断其粮道，定能一战定乾坤！田先生足智多谋，可有良策？”
田畴望着主公眼中燃烧的狂热，那目光与半月前如出一辙。
当时他提议 “遣使求和，休养生息”，换来的却是公孙瓒轻蔑的冷笑：“求和？袁绍会给我们喘息之机？妇人之仁！”
此刻，他握紧拳头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：“明公，连年征战，幽州百姓食不果腹，衣不蔽体，易京城内树皮都被啃光了……”
“够了！” 公孙瓒突然起身，金错刀出鞘三寸，寒光映得他面容扭曲
“袁绍若得幽州，岂会放过百姓？唯有一战，方能绝后患！”
当夜，田畴的宅邸被火把照得通明。二十余名官员围坐在书房，屋内寂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。
烛泪滴在《吕氏春秋》的 “仁爱” 篇章上，晕开深色痕迹，仿佛在无声地嘲讽。
“公孙将军己听不进劝了。” 年长的幕僚摇头叹息，眼中满是疲惫与绝望
“前日我提议安抚乌桓，他竟说‘非我族类，其心必异’！可乌桓单于丘力居与我们有盟约啊！”
话音未落，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众人脸色骤变 —— 自公孙瓒设立 “密探营”，私会官员者皆以谋反论处，不少人因此丢了性命。
田畴强作镇定，手却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。打开房门，却见赵云一身血污立于阶前，银甲上的血迹己凝结成块，白马义从的战旗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血。
“先生快走，” 白马将军将一卷密信塞入他手中，声音低沉而急促
“密探营己盯上主张怀柔之人，明公下令‘宁可错杀，不可放过’。再不走，就来不及了！”
火光中，田畴看清信上字迹：“田畴通敌证据确凿，即刻缉拿。”
落款处，公孙瓒的私印红得刺目，仿佛是用鲜血盖上去的。
残月高悬时，田畴换上粗布麻衣，牵着驮着书卷的老马悄然出城。
寒风呼啸，吹得他睁不开眼。路过易京城门，他回望城头猎猎作响的 “幽” 字大旗，想起初入公孙瓒帐下时，那人曾说 “愿与诸君共守幽州太平”。
而今，太平二字早己淹没在血雨腥风之中。
马蹄踏过结冰的溪流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他怀中的玉佩突然坠地，摔成两半，仿佛预示着他与公孙瓒的情谊就此断裂，也预示着他心中坚守的理想彻底破碎。
消息传到袁绍大营，正是黄昏时分。许攸抚掌大笑，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
“公孙瓒自毁长城！田畴素有贤名，若能为我所用，幽州唾手可得！”
袁绍却盯着田畴归隐的方向，眼神阴沉得可怕：“派人密切监视，若他投奔曹操……” 话音未落，斥候来报
“乌桓骑兵突袭袁军粮道，丘力居亲率万骑支援公孙瓒！” 袁绍猛地掀翻案几，酒壶摔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乌桓部落的大帐内，兽皮油灯将丘力居的影子投射在帐幕上，忽明忽暗。
他将公孙瓒送来的新印摆在狼皮地毯上，印纽的白马昂首嘶鸣，与他手中的狼头权杖遥相呼应。
“传令下去，” 他斟满两碗烈酒，递给身旁的鲜卑使者，酒液在碗中晃动，倒映着两人冷峻的面容
“告诉轲比能，幽州与塞外，当如唇齿相依。袁绍若得幽州，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！” 酒碗相碰，发出清脆声响，惊起帐外栖息的寒鸦，扑棱棱飞向黑暗的夜空。
而在田畴隐居的山间草庐，茅草屋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
他正将《周礼》的残页投入火盆，火苗舔舐着 “仁政”“德治” 等字样，化作灰烬随风飘散。
忽有樵夫来报：“先生，赵云将军率白马义从在山下徘徊，似有话要说。”
田畴望向窗外皑皑白雪，远处的易京城方向传来沉闷的战鼓声，如同一记警钟，为幽州的未来敲响未知的命运。他轻声道
“就说田畴己死，这乱世，再无怀柔之道。” 说罢，他捡起一根树枝，在地上缓缓写下 “苍生何辜” 西个字，又挥手将字迹抹去。
山风呼啸而过，仿佛在为这个理想破灭的智者发出无声的叹息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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