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墨浸透玻璃幕墙，白炽灯将会议室切割成冷硬的光区。
周正国将金丝眼镜推上鼻梁，镜片折射的光晕里，他望着狼藉的会议桌轻笑出声："老李，当年党校啃馒头谈理想的光景，倒真没料到会在这满地狼藉里重逢。"
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纸巾，将陈文挣扎时晕开的汗渍一寸寸擦净，仿佛要抹去某种令人作呕的痕迹。
李宁俯身收拢举报信，纸页间簌簌飘落的灰烬如同微型雪片。
带着焦痕的控诉文书在他掌心堆叠，干涸的血手印在白炽光下灼目："你这省纪委副书记的雷霆之势，总算是劈开了马平镇的阴云。"
他忽然顿住，目光被墙上歪斜的党旗牵引——鲜红绸缎垂落褶皱，鎏金党徽在阴影里半明半暗。
指尖触到金属挂钩的瞬间，清脆碰撞声惊破寂静，党旗重新舒展，在气流中泛起庄严的波纹，"城西那十几户守着危房的老百姓，等这一刻，足足等了五个春秋。"
周正国斜倚会议桌棱角，指节叩击桌面的声响在空荡室内回响，宛如压抑的鼓点："这次能撕开缺口，多亏你这位马平镇的'李青天'。"
镜片后的目光含着赞许。李宁苦笑着摇头，腕间钢笔在指缝灵活翻转："快别折煞我了。要是真有这本事，三年前..."
话音戛然而止，他拾起一张皱巴巴的信纸，暗红的血指印在灯光下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记忆翻涌，让他喉头发紧："刚到马平镇时，城西拆迁是我接手的第一桩案子。那些居民跪在镇政府门前，花白头发在寒风里乱颤。
有位老太太攥着我的手，指甲缝里还沾着墙灰，'书记，我孙子的婚房没了，小两口天天吵架要散...'"
他别过脸，喉结剧烈滚动，"那一刻我才懂，轻飘飘的文件背后，压着多少人沉甸甸的人生。"
李宁沉默良久，从公文包掏出密封袋推到李宁面前，塑料膜摩擦桌面发出细微声响："这是我暗中托人收集的。
三年来，城西百姓寄出的举报信根本到不了省纪委。信件全被卡在半路，有些被焚毁，有些..."
他顿了顿，"首接送到了陈文的办公桌上。"
李宁攥紧信纸的指节发白："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人每次说要上访，为何第二天突然说不上访了。有户人家偷偷告诉我，他们寄出去的信，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家门口，还被红笔写着'再敢告状，全家等死'。"
"他们设了严密的拦截网。"李宁推了推眼镜，镜片闪过寒光，抽出一张边缘焦黑的泛黄信纸，"不仅扣下信件，还反向追踪写信人。这是从陈文保险柜里找到的，他们甚至会把信件拍照存档，用来威胁当事人。"
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，红蓝灯光在玻璃幕墙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李宁望着远处棚户区稀落的灯光，某扇窗口晃动的人影在微光里若隐若现。他声音低沉："老周，你知道最让人心寒的是什么吗？那些百姓明明知道信寄不出去，还是会一遍遍地写..."
周正国的喉结微微滚动，伸手轻轻按住李宁颤抖的手背："因为他们心里还亮着一盏灯，相信总会有照见黑暗的那天。"
白炽灯在周正国金丝眼镜上投下冷光，他望着沉默的李宁，忽然开口："老李，不打算回京了？"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。
李宁捏着举报信的手指顿了顿，抬眼望向对方："是不是我家老头子又给你吹风了？"他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，仿佛早己看穿这场对话的来龙去脉。
周正国连忙摆手，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不自然："哪能呢！"他轻咳一声，试图让语气显得随意些，"不过李叔确实念叨过，说你这一走就是三年，连个电话都不打。"他伸手拍了拍李宁的肩膀，"老人家年纪大了，总盼着听你说说话。"
李宁的喉结动了动，目光转向墙上重新挂正的党旗，鎏金党徽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。
周正国轻叹一声，指尖无意识着会议桌棱角："你说你，论专业能力，毕业时就能进部委；论家世背景，调回京城也是一句话的事。偏偏要窝在这小地方..."
他摘下眼镜擦拭镜片，语气里满是惋惜，"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往上爬，你倒好，主动往基层扎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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