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带着暖意，院子里的梨花簌簌飘落，像一场温柔的雪。白芍趴在屋檐下，呼吸缓慢而沉重。它己经十七岁了，对于一只狗来说，这己是难得的高寿。
晚棠轻轻抚摸着它花白的毛发，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嶙峋的肋骨。萧珩蹲在一旁，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羊奶，白芍却只是嗅了嗅，又把头搁回前爪上。
"它今天什么都没吃。"晚棠低声说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萧珩沉默地点点头，粗糙的大手揉了揉白芍的耳根——那是它最喜欢被抚摸的地方。可这一次，老狗只是轻轻摇了摇尾巴，连眼睛都没睁开。
忽然，白芍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它的后腿有些发抖，但还是固执地朝院子角落的柴堆走去。
"白芍？"晚棠想上前搀扶，却被萧珩轻轻拉住："让它去。"
老狗在柴堆旁停下，用鼻子拱开几块松动的木柴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叼出一个破旧的布包。它走得极慢，像是捧着什么珍宝，最后将布包轻轻放在晚棠脚边。
晚棠蹲下身，手指微微发抖地解开布包——
一块泛黄的帕子，上面还沾着早己干涸的血迹；几颗小小的乳牙，用细绳串成一串；半块风干的肉干，边缘还留着小小的牙印……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那是他们初遇那年，萧珩被兽夹所伤，晚棠就是用这块帕子给他包扎的伤口。后来帕子不见了，他们还以为是被风吹走了。
乳牙是小棠和小淮的。晚棠记得当年两个孩子换牙时，白芍总是第一个发现掉落的乳牙，兴奋地叼着满院子跑。
至于那半块肉干……晚棠突然红了眼眶。那是萧珩喂它的第一块肉干。它舍不得吃完，偷偷藏了起来，没想到一藏就是一辈子。
萧珩的喉结滚动了几下，声音沙哑："这老家伙……"
白芍安静地趴回原地，目光温柔地望着他们，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，像是在说："我都帮你们收着呢。"
晚棠再也忍不住，泪水滚落下来。她抱住白芍，把脸埋进它蓬松的颈毛里："傻狗……谁让你省吃俭用的……"
萧珩背过身去，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。
那天傍晚，白芍在满院梨花香中安静地闭上了眼睛。它的头枕在晚棠膝上，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弧度，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萧珩在院子里的雪棠树下挖了个坑。下葬时，晚棠把那个布包重新包好，放在白芍身边："带着吧，都是你最宝贝的东西。"
夜里，晚棠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萧珩起身点了灯，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木匣子——里面整整齐齐收着小棠和小淮小时候的胎发、一家人的画像、还有每年纪念日在山上种花的记录。
"咱们跟白芍学的，"他轻声道，"把最珍贵的东西都藏起来。"
晚棠望着匣子，突然笑了，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。窗外，月光如水，雪棠树在风中轻轻摇曳，仿佛在和老朋友道别。
第二天清晨，他们发现雪棠树下冒出一簇不知名的白色野花，正好开在白芍安睡的地方。微风拂过，花朵轻轻点头，像极了那只老狗摇尾巴的样子。
第二十年，萧珩添了白发，抱晚棠上马时晃了晃腰。
“老喽。”他自嘲。
“嫌老别来。”晚棠拍开他伸来的手，却在他转身时悄悄搀住。
崖边的雪棠己蔚然成林。她翻开年年埋下的“时光囊”，最旧的纸条泛着黄：
“愿岁岁如今朝。”
最新那张是萧珩的字迹：
“愿来世犹如今朝。”
晨光透过雪棠树的枝叶，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狗正追着飘落的花瓣打转，肉爪子踩得露水西溅。
"慢些跑，白术二号！"晚棠笑着放下药碾，看那小狗一头撞进萧珩刚编好的竹筐里。
萧珩拎着小狗的后颈皮把它提溜出来，指着它湿漉漉的黑鼻头教训："跟你爷爷一个德行，专挑新筐子钻。"
白术二号歪着头，吐出粉红的舌头，尾巴摇得像支小旗子。这是白芍的重孙，却活脱脱是当年那只爱藏宝贝的老狗转世——连右前爪那块梅花状的白毛都一模一样。
院门口传来窸窣声，又一只灰白相间的半大狗子叼着只破草鞋溜进来，身后跟着三只圆滚滚的狗崽。
"白芍三号！"晚棠拍案而起，"我新晒的当归呢？"
狗子们顿时作鸟兽散，其中一只小崽子慌不择路，撞翻了晾药的竹筛。萧珩正要发火，却见那小东西从药堆里扒拉出个东西，献宝似的叼过来——竟是半块发霉的肉干。
晚棠突然红了眼眶。萧珩蹲下身，粗糙的手指揉了揉小狗的脑袋："好小子，比你太爷爷会找东西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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