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琉璃瓦要做什么？”晚棠睁大眼睛，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萧珩的袖口。
他任由她拽着，从褡裢里取出两片黛青色的瓦片——阳光下，瓦面泛着流水般的釉光，边缘还錾着细密的云纹。
“做烟囱。”他敲了敲瓦片，清越的声响惊飞了树上的山雀，“普通土瓦经不住柴火久烧，会裂。”
晚棠接过一片，对着光眯起眼：“你从哪儿弄来的？镇上窑厂可没这种好东西。”
萧珩唇角微勾：“军中旧友捎的。”
——其实是他连夜翻进州府官窑，用匕首抵着匠人喉咙“讨”来的。
半日功夫，石屋角落便垒起一座方正灶台。萧珩用混了碎麻的泥浆抹缝，晚棠负责递石板。
“左边高了……再垫点泥！”她跪坐在旁指挥，冷不防被弹了额头的泥点。
萧珩恶劣地笑：“匠人闭嘴。”
当最后一块青石压顶，两口铁锅稳稳坐进灶眼。大锅煮饭，小锅炒菜——晚棠甚至用边角料搭了个烤馕的泥炉。
暮色西合时，晚棠点燃第一把松枝。
火苗“噼啪”窜起，锅里的水很快咕嘟冒泡。烟气顺着陶土烟管攀升，穿过琉璃瓦拼接的烟囱口，最终化作一缕青灰色，袅袅融进夜空。
晚棠蹲在灶前，火光映得她脸颊发烫。
“像样了。”萧珩忽然开口。
她抬头，见他倚在门框边，轮廓被炊烟模糊得格外温柔。
那晚的饭食格外丰盛：
- 新灶焖的糙米饭（锅巴又厚又香）
- 白芍逮的野鸡炖蘑菇（汤面浮着金黄油花）
- 烤得鼓鼓的野菜饼（夹着萧珩带来的腌笋）
饭后，晚棠把剩下的锅巴掰碎喂小灰。驴舌头卷过她掌心时，她忽然笑出声：“咱们这家……总算有点家的样子了。”
萧珩正用匕首削着一截竹管（打算给烟囱加个防雨帽），闻言瞥了眼窗外——
月光下，石屋的轮廓己清晰可辨，药圃的嫩苗在夜风里轻摇，而烟囱口仍有细烟萦绕不散。
像句无声的诺言。
清晨的露水还未散去，萧珩便踩着梯子，将削好的竹管防雨帽稳稳套在烟囱口。晨光透过琉璃瓦，在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像撒了一地铜钱。
“这下暴雨也不怕了。”他跳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晚棠正往东屋屋顶铺最后几块树皮，闻言低头冲他笑：“厨房的屋顶也好了！以后下雨天也能煮热汤了！”
她的草帽歪戴着，脸颊被太阳晒得泛红，鼻尖还蹭了道泥痕。萧珩盯着看了两秒，突然伸手——
“有虫子。”他摊开掌心，一只懵懂的蚂蚁匆匆爬走。
酷暑难耐，石屋里闷得像蒸笼。晚棠翻出旧床单，裁成两片，用麻绳绑在树间。
“试试！”她率先躺上去，吊床立刻晃悠起来，“比屋里凉快多了！”
萧珩抱臂站在一旁，满脸嫌弃：“摔断了脖子别找我接骨。”
可当晚，晚棠半夜醒来，却看见隔壁吊床上隐约的人影——萧珩双手枕在脑后，一条腿屈起，另一条随意垂着，随着夜风轻轻摇晃。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，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偷偷笑了，翻身假装没看见。
房前屋后，晚棠移栽了一圈翠绿的驱蚊草。叶片狭长，揉碎了有股清冽的香气。
“这叫‘夜息香’，”她得意地向萧珩展示，“蚊虫闻了就跑，比熏艾草管用多了！”
萧珩弯腰嗅了嗅，挑眉：“你从哪儿找的？”
“山谷背阴处，”她眨眨眼，“以后你再来，保证不被叮满腿包。”
他轻哼一声，却悄悄掐了片叶子塞进袖袋。
十二圈石墙终于垒到顶的那日，晚棠踩着木梯，亲手将最后一块青石嵌进墙缝。
“好了！”她跳下来，退后几步欣赏，“怎么样？”
石屋敦实地立在山腰上，屋顶的树皮瓦泛着棕褐色的光泽，烟囱斜斜指向蓝天。窗框空着，等待安装纱窗；门洞敞着，尚缺一副门板——但己经是个像模像样的家了。
萧珩难得没泼冷水，只是点了点头：“还行。”
——可晚棠分明看见，他转身时，指尖抚过墙角那块特别光滑的石头（是他亲手磨的）。
傍晚，两人坐在吊床上啃野梨。汁水淋漓，晚棠边吃边规划：
“下周去镇上买纱窗布，再扯块蓝印花布做门帘……对了，还得买个腌菜坛子！”
萧珩突然插话：“后天我来装门。”
“啊？”
“松木的，”他跳下吊床，“比你那破藤编的结实。”
晚棠望着他的背影，梨核攥在掌心，甜得发黏。
菜园里的西瓜滚圆，青皮上蜿蜒着墨绿的纹路。晚棠挑了个最沉的，抱到溪边，用石头围起来一个小池子。溪水冲刷着瓜皮，几个时辰后捞上来，一刀劈开——
“咔嚓！”
红瓤黑籽，凉气扑面。晚棠盘腿坐在溪边石头上，和白芍分食半边。瓜肉沁甜，汁水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，她也懒得擦。
“比镇上的甜！”她冲着远处砌石墙的萧珩喊，“给你留了一块！”
萧珩头也不抬：“放那儿。”
——可等她午睡醒来，发现瓜旁只剩几粒黑籽，连白瓤都被刮得干干净净。
小溪里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发烫，晚棠光脚踩在水里，专挑巴掌大的扁石。小灰驴驮着竹筐来回运，石头倒进屋里，她再一块块嵌进泥地。
“左边……再往左点……”白芍蹲在一旁监工，尾巴啪嗒啪嗒拍地。
铺好的地面清凉光滑，赤脚踩上去，脚心被硌得微微发痒。晚棠满意地打了个转，心想：冬天烧起灶火，这石头还能存热呢。
东屋和正屋的地板，她打算再用木板铺一层。萧珩留下的杉木还余不少，她照着《百草图谱》里夹的简易木工图，笨拙地锯出长短不一的板条。
“歪了。”萧珩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，手里拎着把刨子。
晚棠撇嘴：“你行你上。”
他当真接过锯子，三下五除二修齐边缘，又用刨子推出光滑的弧度。木屑如雪片纷飞，沾了他满肩。
“学会没？”他挑眉。
晚棠忽然伸手拂去他肩头的木屑：“学费拿西瓜抵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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