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鸦雀无声，唯有周正国皮鞋叩击瓷砖的脆响，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众人绷紧的神经上。
他踱步至李宁面前突然驻足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得能结出霜花："李书记这满桌的'民心工程'台账，倒让我想起戏台上的脸谱——描得再光鲜，也遮不住骨子里的颜色。"
"啪！"两张照片甩在贴满红标的资料上，震得水杯里的茶叶剧烈翻涌。
第一张照片角度刁钻，将李宁困在楼道转角的阴影里，双手虚抬着檀木礼盒的动作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收入怀中。
背景里的消防栓泛着冷白，应急灯在照片边缘晕染出诡谲的光晕，下方潦草批注如同一把匕首："恒兴建筑私下送礼，城西项目招标黑幕"。
周正国用钢笔尖反复着照片边缘，金属与相纸摩擦出刺耳声响："监控死角里的'亲切会面'，李书记这双手托着的，到底是礼盒，还是老百姓的信任？"
李宁盯着照片里自己定格的动作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那天傍晚，恒兴建筑的王老板突然把他堵在楼梯间，不由分说将礼盒往他怀里塞。
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双手闪电般架住礼盒边缘，虎口死死抵住檀木棱角，冷声道："王总，城西改造是民生工程，容不得半点灰色交易。"
话音未落便后退半步，脊背重重撞上冰凉的消防栓。可此刻照片里虚托的手势，却成了最致命的歪曲。
"周书记，这是断章取义！"李宁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，"当时我当场拒绝了这份礼物，还向纪委报备了全过程。"
周正国却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，又掏出一张泛黄的纸："李书记可还记得恒兴建筑公司的老总王伟？"
他晃了晃手中的文件，纸页间散发出陈旧的油墨味，"恒兴建筑送来的材料里，白纸黑字写着您收礼后承诺给予关照，却在评标时故意压分。"
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。李宁只觉眼前一阵发黑，额角青筋突突首跳："这是污蔑！所有评标流程全程录像，专家随机抽取，每一笔记录都经得起核查！"
"全程录像？"周正国突然将第二张照片甩在他鼻尖下，画面里包厢灯光暧昧，他举杯的笑容被定格成罪证，"那怎么解释中标企业庆功宴上的推杯换盏？恒兴建筑连门都没让进，李书记这'区别对待'的艺术，倒是值得好好研究。"
李宁盯着照片里自己微扬的下颌，喉咙泛起铁锈味。
那场行业聚餐明明坐了二十多人，酒杯碰撞时谈的都是施工技术，可此刻周正国的质问像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他张了张嘴，辩解的话语却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咽喉："那是公开活动...有十多个证人..."
"证人？"周正国突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，钢笔尖在照片上划出蜿蜒的痕迹，"恒兴建筑的'证人'说，您在茶楼私下承诺'万事好商量'。李书记，这出'明修栈道暗度陈仓'的戏，唱得可真精彩。"
盛夏的闷热在瞬间被撕裂，惊雷炸响的刹那，暴雨如注的水幕裹着湿热空气拍在玻璃上。
豆大的雨点砸出密集的爆裂声，混着空调外机的轰鸣，将会议室切割成浑浊的声浪漩涡。
李宁盯着周正国镜片后流转的冷光，突然意识到这场蓄谋己久的"审判"，就像骤临的暴雨般严丝合缝——所有解释都淹没在雨声里，每个反驳都成了欲盖弥彰的辩白。
黏腻的汗水顺着脊椎蜿蜒而下，浸透衬衫后襟，在皮带扣处汇成冰冷的水痕。
窗外的闪电照亮周正国上扬的嘴角，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比空调冷风更刺骨。
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油墨与铁锈味，死死扼住咽喉，李宁只觉后颈泛起细密的战栗，仿佛被毒蛇盯上的猎物，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无处遁形。
就在这时，赵高"嚯"地起身，公文包砸在桌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，震得投影仪遥控器都跟着跳了跳。
他扶了扶下滑的眼镜，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，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："李书记平时总教育我们，'群众利益无小事'，可现在恒兴建筑上百号工人等着项目开工讨生活，标书却莫名其妙被否了——"
他突然顿住，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，"更让人寒心的是，转头就有人看见某些领导，在中标企业的庆功宴上谈笑风生。"
他缓缓踱步到会议桌前，指尖轻点着那两张照片："这照片拍得蹊跷，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。城西改造是民生工程，不是谁家的'一言堂'。"
说到这里，他突然提高声调，让每个字都重重砸在众人心头，"我们马平镇的干部，做事得对得起胸前的党徽，经得起群众的评说！"
最后这句话，他特意加重了语气，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掠过李宁。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，只有空调外机的嗡鸣声在耳边回荡。
赵高的话里没提半句"受贿"，却字字都在暗示着某些不可言说的交易，将猜疑的种子深深埋进每个人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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