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明坐在工位上，目光机械地扫过文件，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窟窿。
他余光瞥见朱清抱着文件夹从门口走进来，白色衬衫的领口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，发尾别着素净的黑色发卡，像一道刻意划清界限的标尺。
她目不斜视地从他桌前走过，带起的风里再没有那股熟悉的雏菊香。
"小秦，这份报告......"李姐的声音在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秦明慌忙起身，却撞翻了桌上的水杯，透明的玻璃在瓷砖地面炸开，飞溅的水花溅到朱清的皮鞋上。
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。朱清低头看着鞋面上的水渍，睫毛垂成一道阴影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，不紧不慢地擦拭，全程没有抬眼，仿佛眼前的秦明是透明的。
"我......我来收拾。"秦明蹲下身，指尖刚触到玻璃碎片，朱清己经转身离开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又冷漠。
吴英急得首跺脚，小声嘀咕："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？昨天还......"话没说完就被王刚捂住了嘴。
整个上午，办公室的气压低得可怕。秦明望着朱清忙碌的背影，想起昨夜巷子里她转身时颤抖的发梢，心里泛起一阵钝痛。
绷带下的伤口早己结痂，可胸口却像是被塞进了团潮湿的棉花，闷得喘不过气。
午休的走廊飘着食堂饭菜的香气，却掩不住秦明指间香烟的苦涩。
王刚倚着栏杆，打火机"咔嗒"点燃火苗，橙红的光映亮他眉间的褶皱："你和小朱到底怎么回事？昨儿吴英还打趣说你们有戏，今儿怎么跟仇人似的？"
烟灰落在青灰色地砖上，秦明盯着袅袅白烟，喉结动了动："可能...她觉得我们不合适吧。"
话出口连自己都觉得牵强，朱清躲闪的眼神和突然冷淡的态度，分明藏着更深的缘由。
王刚挑眉弹了弹烟灰，烟头在栏杆上磕出闷响："不合适？我看她那看你的眼神，能把人溺死在里面。"
他咂咂嘴，望着远处操场嬉笑的学生，"现在的年轻人，喜欢搞这些弯弯绕绕的。"
秦明苦笑，烟圈在风里散成碎片。王刚却话锋一转，声音沉下来："对了，王超的处理结果下来了。职务撤了，职级保留，党内警告。"
"会不会太重了？"话脱口而出的瞬间，秦明后颈窜起细密的寒意。
他忽然惊觉，若自己承担了这次所有的责任，对手定会揪住把柄死咬不放，将他钉死在舆论风波之上，彻底碾碎翻身的可能。
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、暗潮涌动的权力博弈，足以在顷刻间将他绞碎，连挣扎的余地都不会留下。
王刚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，掌心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压上他肩膀："小秦，优柔寡断在这行可活不长。对敌人心软，哪天被人踩进泥里都不知道。"
话音未落，烟头在栏杆上磕出清脆的声响，猩红火星迸溅在青灰色砖缝里，转瞬熄灭。
他拍了拍秦明僵硬的后背，转身时带起的风卷走半截未散的烟圈："我先去眯会儿。"
脚步声混着远处操场的喧闹渐渐淡去，只留下秦明立在空荡荡的走廊里，望着墙面上明暗交错的光影，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震颤。
秦明望着王刚逐渐融入阴影的背影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走廊里穿堂风掠过，将未散的烟味搅得愈发刺鼻。
他盯着那道渐渐模糊的轮廓，心底翻涌起无尽的疑问：这场暗潮汹涌的领导博弈中，你究竟扮演什么角色，是不是和我一样只是一个马前卒？或许我连马前卒都算不上，也许只不过是棋盘上一颗随时能被舍弃的卒子，待利用殆尽后，便要承受被弃如敝履的命运？
秦明将烟头狠狠掷在地上，皮鞋碾过时发出细碎的脆响，火星在青灰色地砖上迸溅出最后的明灭。
推开门的瞬间，正午的阳光正刺眼地斜切过窗台，在朱清空荡的工位上投下锋利的光刃。
半杯凉茶凝着灰白茶垢，杯底蜷曲的茶叶像极了她转身时颤抖的睫毛，在寂静中泛着冷光。
不知何时，日光己悄然西斜。墙上的电子钟泛着幽蓝的光，跳动的数字显示5点10分。
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里，暗红色晚霞漫过玻璃幕墙，将整个空间浸染成火灾现场般的血色。
秦明望着自己投在文件上的影子，恍惚间竟分不清此刻的暮色与火场浓烟，哪一个更令人窒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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