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映着惨白顶灯，将窗外的夜色割裂成明暗两半。
霓虹在云层下晕染出暧昧的紫灰色，几缕月光穿透雾霭，在防盗窗上投下细密的格子。
远处便利店的LED招牌机械闪烁，恍惚间竟与记忆中老家檐下摇晃的煤油灯重叠。
曾经嫌村里的夜太过寂静，连虫鸣都吵得心烦；
如今身处喧嚣的城镇，听着永不停歇的汽笛声与空调外机轰鸣。
才恍然惊觉——最安心的夜晚，是推开斑驳木门，看母亲系着褪色围裙转身，铁锅里的热气模糊了父亲眼角的笑纹，那句"回来啦"裹着柴火香，比满城灯火都要滚烫。
夜色渐深，秦明抱着手机沉沉睡去。梦里，他又回到儿时的弄堂小院。
父亲拿着砂纸细细打磨竹蜻蜓，木屑簌簌落在泛白的工装裤上；母亲守在煤炉旁，砂锅里的红豆汤咕嘟冒泡，甜香混着蒸腾的热气，漫过晾晒的床单，飘进晃动的蓝白校服里。
父亲抬起头，眼角的皱纹笑成银杏叶，带着木刺清香的手掌轻轻拍他肩头："走，试飞去！"
远处的山林化作温柔的黛色，永远笼罩着炊烟袅袅的村落，宁静得像永不褪色的老照片。
尖锐的闹钟撕破梦境，秦明猛地惊醒，慌乱中拍熄声响，掌心还残留着梦里父亲手掌的温度。
他撑坐起身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，意识在现实与虚幻间浮沉。
水龙头轰然作响，冰凉的水流漫过掌心，却冲不散记忆里的温热。
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，蒸腾的暑气混着水珠飞溅，镜中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庞上，眼眶还泛着未褪的红。
恍惚间，梦里母亲揭开砂锅的白雾、父亲递竹蜻蜓的触感，又如潮水般涌来。
粗糙的竹刺、香甜的红豆汤，在记忆深处翻涌，比盛夏里任何清凉的水流都更能叩击心门。
推开房门，热浪裹挟着蝉鸣扑面而来。晨雾早己被烈日蒸散，柏油路面泛着微光，空气里浮动着青草被晒焦的气息。
秦明整理好衣服，将巡查记录本塞进帆布包，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声响。
路过巷口时，卖冰棍的三轮车铃铛叮当作响，车斗里白雾缭绕的冰砖，让他想起父亲的话："做事要像削竹篾，耐心、细致，容不得半点马虎。"
清晨，秦明站在政府大院里清点装备，帆布包的肩带勒得锁骨发疼。
队员们陆续赶来，他往每个人手里塞藿香正气水，玻璃瓶碰撞声混着蝉鸣，在暑气里荡开。
晨光刺破云层时，巡山队伍己在山脚下散开，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，汗水很快浸透衣衫。
他握着木棍拨开茂密杂草，仔细检查每一处防火隔离带，目光扫过枯枝落叶，不放过任何安全隐患。
当夕阳把云层染成熔金时，巡山队伍踏上归途。暮色里的山林像被泼了层暖黄的蜜，秦明低头看表，指针即将指向七点。"今天辛苦大家了。"
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疲惫。老李缺了颗牙的笑容格外灿烂："说啥呢小秦，只要林子平平安安，这点累算啥！"
夜色渐浓，村上的巡山队员陆续骑上电动车离开。
当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村道拐角，镇上的综治队员开始整理装备。
晚风掠过树梢，将远处夜市的喧闹揉碎成断续的人声、鼎沸的吆喝与零星的欢笑声。
蝉鸣声渐渐弱下去，不知谁家飘来柴火饭香，混着夏夜的热浪轻轻打着旋。
秦明刚要跨上电动车，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：“小秦！等等！”
循声望去，明前村的赵大爷推着三轮车缓缓走来，车斗里堆满带着露水的西瓜。
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出深深的沟壑，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：“可算碰着你了！今儿刚摘的瓜，甜得很，你们巡山的都带两个回去！”
“使不得使不得！”秦明连忙摆手，却被赵大爷拽住胳膊。
老人布满沟壑的手掌覆上来，掌心带着被烈日反复炙烤的粗粝温度，像钉钉子般将西瓜重重塞进他怀里："说啥客气话！你们踩着晨露进山，顶着月亮回家，连石头缝里的烟头都不放过！方圆几里的万家灯火，哪盏不是靠你们守着？这点心意，必须给我揣回去！"
晚风掠过晒谷场，扬起秦明衣角。他抱着西瓜站在村口老槐树下，看着赵大爷的身影渐渐融入亮起灯的院落。
远处蛙鸣此起彼伏，窗棂透出的暖光里，依稀能听见孩童的笑闹。
这一刻，他忽然懂得，这漫山遍野的平安，还有乡亲们塞来的每一份心意，就是对无数个巡查日夜最温暖的回应，也是他坚守这片土地的意义所在。
"着火了！" 一道尖锐的呼喊如利刃劈开夏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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