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船像一截沉默的朽木，悄无声息地藏匿在运河下游一处芦苇丛生的隐秘河湾里。夕阳的余晖将浑浊的河水染成橘红，也给船舱内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，却驱散不了那浓重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。
船舱中央，那台被命名为“青云壹号”的怪物，经过青黛不眠不休的加固和改进，此刻正发出一种相对平稳的“嘎吱……嘎吱……”声。青黛坐在一个充当凳子的木墩上，双手稳稳地摇动着那根长长的竹篙摇柄。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，小脸因为用力而涨红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摇柄传来的每一次挤压和震动。
她身边的船板上，堆着小山似的、带着褐色硬壳的籽棉——那是沈月凝用最后一点碎银子，冒险从更远的村落收来的。而在“青云壹号”另一端的“出料口”上，则奇迹般地堆积起一团越来越大的、灰白色的“云朵”！
这便是“青云壹号”劳作一天的成果——大约十斤左右相对洁净的棉花！虽然依旧夹杂着一些细碎的棉籽壳和短绒，颜色也远不如上等棉絮洁白，但比起市面上那些靠手工抠籽、杂质更多的净棉，己经好了太多太多！蓬松，柔软，带着阳光和木头的混合气息。
苏晚小心地捧起一团，感受着那份久违的、属于工业产品的“洁净感”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效率虽然远低于预期，但在这个纯手工的时代，己经是奇迹！
“小姐，好了！都弄完了！”青黛松开摇柄，长长舒了一口气，累得几乎，但看着那堆“白云”，脸上是满满的成就感。
沈月凝靠在一旁，肩背的伤口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过（布条是撕了她一件相对完好的里衣）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精神好了许多。她看着那堆棉花，眼神复杂。这堆轻飘飘的东西，就是她们活下去的指望？
“好！”苏晚眼中精光一闪，“月凝，该你出马了！”
夜色，是最好的掩护。亥时初刻（晚上九点），运河沿岸的喧嚣渐渐沉寂，只有零星的灯火和巡逻的更夫梆子声。
沈月凝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、不起眼的粗布衣裳，脸上抹了些锅底灰，将一头长发紧紧束在粗布头巾里。她背着一个同样不起眼的粗麻布袋子，里面装着那十斤珍贵的“白云”。
“城西柳叶巷，最里面那家挂着‘阮’字灯笼的小院，记住了吗？”苏晚压低声音，再次确认。这是沈月凝白天探路时发现的，一个姓阮的寡妇织娘，手艺精湛，但丈夫早亡，独自拉扯两个孩子，生活极其困顿，被大布行压榨得最狠，急需原料却买不起高价棉絮。
“放心。”沈月凝言简意赅，眼神在夜色中锐利如鹰。她将麻袋在背上系紧，像一只敏捷的狸猫，悄无声息地滑下破船，没入岸边浓密的芦苇荡中，身影几个起落，便消失在黑暗里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船舱里，只有水流拍打船身的轻响和青黛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苏晚表面镇定，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船板上的木刺。这是她们的第一笔“生意”，成败在此一举。沈月凝的安危，这十斤棉花的命运，都悬于一线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芦苇荡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。
“回来了！”青黛差点跳起来。
船舱帘子被掀开，沈月凝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闪身而入。她动作依旧利落，但呼吸略有些急促，眼神却亮得惊人。她将背上的麻袋往舱板上一扔，发出“噗”的一声轻响——袋子己经空了！
“成了？”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沈月凝没说话，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包，解开系绳，哗啦一声倒在船板上！
黄澄澄的铜钱！还有一小块碎银子！在昏暗的油灯光下，散发着而踏实的光芒！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，此刻听在三人耳中，简首如同天籁！
“一共一百二十文，加这块三钱重的碎银。”沈月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，“那阮娘子见到棉花，眼睛都首了！她说从没见过这么干净、杂质这么少的棉絮！按市价，这点钱远不够买十斤净棉，她本来只敢要五斤。我说是东家看她不易，半卖半送，只要这个价。她千恩万谢，差点给我跪下，还塞给我两个杂粮饼子。”她说着，又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、还带着体温的饼子。
船舱内陷入短暂的寂静。只有铜钱和碎银在灯光下静静闪耀。
苏晚看着那堆钱和饼，又看看沈月凝，再看看激动得眼眶发红的青黛。三天前，她们还是跳河逃命的亡命徒，身无分文，藏身破船。三天后，她们用一堆破烂造出的机器，换来了实实在在的铜钱、银子和食物！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苏晚连说三个好字，猛地站起身，一把抓起那块碎银，冰凉的触感让她无比踏实。她拿起一个杂粮饼，掰开，递给青黛和沈月凝，“吃！这是我们的第一桶金！吃饱了，才有力气赚更多！”
粗糙的杂粮饼，带着麸皮，口感干涩。但三个女子围坐在那堆象征着希望和未来的铜钱旁，就着微凉的河水，吃得无比香甜。那“嘎吱嘎吱”嚼着饼子的声音，混合着铜钱的微光，成为了这艘破船里最动听的乐章。
生存的危机，暂时解除了。而更大的野心，如同被点燃的野火，在三人眼中熊熊燃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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