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缕惨淡的晨光，艰难地穿透船篷的破洞，吝啬地洒在积水的舱板上，照亮了漂浮的尘埃和青黛沾满泥污的小脸。她正跪在一堆“破烂”中间，眉头拧成了结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根被她寄予厚望的船桨断木。
这木头在水里泡得太久了，外层腐朽发软，一用力就能抠下木屑，只有中心一小段还勉强算得上硬实。可苏晚小姐画的图样里，那根主杠杆需要承受很大的力量，这么一小段……够吗？
“小姐，”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挫败，“这木头……它、它不中用啊！太朽了，一掰就断……”她试着用力掰了一下那硬实的芯，指尖立刻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苏晚凑过来，就着微光仔细查看。确实，材料的劣质是最大的拦路虎。她前世设计过精密的金融模型，却从未亲手面对过如此原始粗糙的物质条件。图纸上的完美构想，在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。
“别急，青黛。”苏晚压下心头的烦躁，声音尽量平稳，“想想办法。一根不够硬，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把它加固？”她的目光扫过船舱角落那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，还有散落在地、坚韧但湿漉漉的旧缆绳。
“加固？”青黛茫然地重复，目光顺着苏晚的视线落在那些石头上，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朽木，眼睛突然亮了一下，“啊！像……像修锄头那样！用绳子绑上石头，增加分量压紧？”
“对！”苏晚立刻肯定，“不仅要压紧，还要把力量传导的节点加固！来，我们试试！”她拿起青黛选出的那段最硬的木芯，比划着长度，“这里，还有这里，是受力点。找两块大小合适的石头，用绳子紧紧绑在这两个位置的外侧，就像给它穿上‘盔甲’！”
青黛立刻行动起来，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。她挑选了两块棱角分明、相对扁平的石头，又去解那根最粗最韧的旧缆绳。绳子浸透了水，又韧又滑，极难打结。青黛的手指被粗糙的麻绳勒得通红，甚至磨破了皮，她咬着下唇，一声不吭，全神贯注地与绳子搏斗。汗水混着泥污从她额角滑落。
沈月凝靠在船头警戒的位置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。她看着青黛那笨拙却无比执拗的动作，看着苏晚在一旁凝神指点、亲自上手帮忙捆扎的样子，心头那股荒谬感淡去了许多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触动。这两个女人，一个娇生惯养的商户嫡女，一个胆小怯懦的小丫鬟，在绝境中爆发出的这股韧劲，竟让她这个自诩刚强的将门之女也感到一丝震动。
“成了！”青黛一声低低的欢呼，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。一段丑陋却结实的“加固杠杆”出现在她手中——硬木芯被两块石头紧紧夹住，用湿透的麻绳以最粗犷的方式横七竖八地捆扎了无数圈，勒得死紧。
苏晚接过来，用力掰了掰。虽然依旧能感觉到木头内部的呻吟，但整体结构稳固了许多。“好！青黛，干得漂亮！”她由衷地赞叹。
有了这个突破，青黛的信心大增。接下来是滚轴。苏晚的图纸要求两根能相对转动的硬木辊。青黛的目光落在另外两根断裂的船桨杆上，它们相对细一些，但长度够，也更首。问题是，如何让它们既能转动，又能保持固定的间隙挤压棉花？
“需要……需要两个能固定它们的东西，像……像架子？”青黛努力理解着苏晚的讲解。
“对，轴承座！但我们没有金属，只能用木头挖槽。”苏晚指向船舱里一块相对厚实的船板碎片。
沈月凝默默递过了她那把锋利的短匕。
青黛接过匕首，深吸一口气。她从未做过木匠活，但此刻求生的本能和苏晚的信任给了她莫大的勇气。她回忆着府里老木匠修家具时的样子，双手握着匕首，小心翼翼地在厚木板上刻划。一开始力道掌握不好，刻痕歪歪扭扭，木屑乱飞。但她极其专注，心无旁骛，一次比一次更稳。汗水流进眼睛也顾不上擦。
苏晚在一旁屏息凝神，不敢打扰。她深知，在这个没有精密机床的时代，纯手工打造零件，靠的就是青黛这样与生俱来的匠心和一双巧手。
终于，两个深约半寸、宽度刚好能卡住船桨杆的凹槽，在木板上艰难地成型了。虽然边缘粗糙，但形状大致符合要求。
“好！太好了！”苏晚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，“把两根木杆放进去试试！”
青黛小心翼翼地将两根船桨杆分别放入凹槽。苏晚又让她找了几根稍细些的断木棍，削尖一头，当作木楔子，狠狠敲进凹槽与木杆的缝隙里，将其牢牢固定住。这样，两根木辊就被死死卡在木板上，只留下中间一条窄窄的缝隙。
“进料口……”苏晚看着那狭窄的缝隙发愁。如何把带籽的棉花顺畅地喂进去？
青黛的目光落在角落一张破渔网上。她跑过去，扯下一块相对完整的网片，又用匕首割下一小段船篷上垂落下来相对柔软的藤蔓。她笨拙却异常灵巧地将藤蔓弯成一个不规则的漏斗形状，然后用渔网线紧紧缠绕固定，最后将这个简陋的“漏斗”用剩余的绳子，牢牢绑在木板前端，正对着两根木辊的缝隙。
一个由朽木、石头、破绳、烂网、锈钉和藤蔓构成的，丑陋、粗糙、充满原始气息的“杠杆式手动轧花机”的核心部件，赫然出现在积水的船板上！
青黛看着自己亲手“点石成金”造出来的东西，小脸上满是泥污和汗水，却绽放出一个前所未有的、带着巨大成就感的笑容，眼睛亮得惊人。
沈月凝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，她看着这堆奇形怪状组合在一起的破烂，再看看青黛那发自内心的笑容，一向冷硬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了一下。这东西……真的能行？
“还差最后一步！”苏晚也笑了，带着激动，“传动！我们需要一根长杆，把青黛摇动的力量，传递到杠杆上，去挤压滚轴！”
她的目光投向那根最长的、之前用来捅人的断裂竹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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