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期，转瞬即至。
一艘通体乌黑、线条流畅、形如墨玉的华丽画舫，在午后的阳光下，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运河下游那片芦苇丛生的荒凉河段。画舫吃水颇深，行进间却异常平稳，显示出极好的工艺和操控。船头甲板上，谢珩一袭素雅青衫，负手而立，晨风拂动他的衣袂，衬得他面如冠玉，气质清华，与周遭的荒凉格格不入。
他手中把玩着那支赤金牡丹簪，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河岸。影七侍立在他身后半步，低声道：“少主，就在前面那片芦苇荡深处。那艘破船，还在。”
谢珩微微颔首。画舫在经验丰富的船夫操控下，灵巧地拐过一个弯，停在了一处水流相对平缓、视野开阔的河面。这里，隔着数十丈宽的水面和茂密的芦苇丛，恰好能隐约看到那艘半掩在枯黄芦苇中的破旧乌篷船的轮廓。
距离把握得极有分寸——既不会近到惊扰对方，又能借助画舫的高度和开阔视野，将那边的情形尽收眼底。
谢珩没有立刻动作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如同一幅水墨画中的人物。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，穿透摇曳的芦苇，落在那艘破船上。
船很破，比他预想的还要破。船篷千疮百孔，船身倾斜，半浸在水中，布满了青苔和腐朽的痕迹。然而，就是这样一艘本该沉寂等死的破船，此刻却透着一股奇异的“活气”。
船头，一个穿着深灰色粗布衣裳、束着头巾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，在晾晒着什么。一片片灰白色的东西被摊开在船篷顶上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。是布？不像。谢珩微微眯起眼。
是棉絮！大量的、相对洁净的棉絮！
谢珩的心头猛地一跳。果然！那岸边的劣等棉絮，源头就在这里！这个发现证实了他一部分猜测，却带来了更大的谜团：她们是如何在这样一艘破船上，弄出如此数量的净棉？靠手工？那得多少人？可船上明明只有……
就在这时，船舱里传来一阵沉闷而规律的“嘎吱……嘎吱……”声。那声音并不响亮，隔着水面和芦苇，显得有些模糊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、机械运转的韵律感。
紧接着，谢珩看到船头那个晾晒棉絮的身影动作利落地转身，钻进了船舱。片刻后，她和另一个更纤细的身影一起，合力从船舱里抬出一个……东西？
距离太远，又有芦苇遮挡，看不真切。只能看到那似乎是一个由木头和石头构成的、结构奇特的沉重架子。两人抬着它，小心翼翼地从船舱挪到船尾相对平坦的地方。
然后，那个纤细的身影坐到了架子旁，双手握住一根长长的杆子，开始用力地摇动！
“嘎吱……嘎吱……”那沉闷的、带着力量感的声音骤然清晰了一些！
随着她的摇动，谢珩锐利的目光捕捉到，那架子的另一端，灰白色的棉絮如同被某种力量牵引着，源源不断地被“吐”了出来！而一些深褐色的细小颗粒，则从架子下方簌簌掉落！
虽然看不清具体结构，但那景象己经足够震撼！
一台机器！一台能在破船上运转、高效分离棉籽和棉纤维的机器！
谢珩的瞳孔骤然收缩，握着金簪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饶是他见多识广，心智沉稳，此刻也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狠狠冲击了！他的脑中瞬间闪过岸边那奇怪的支架凹痕印记和圆形压痕！原来如此！
难怪！难怪她们能在这荒滩藏身，还能产出净棉！不是靠人力，而是靠这闻所未闻的奇巧机器！
就在这时，船舱帘子再次掀开。一个身影走了出来。
谢珩的目光瞬间定格。
那女子身量高挑，穿着一身同样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，样式简单，甚至有些宽大不合身，却掩不住那份骨子里的挺拔。她似乎刚忙完什么，随意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，动作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利落感。她的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虽然隔着距离看不清具体面容，但那侧脸的轮廓和周身散发出的、迥异于寻常闺阁女子的沉静与锐气，却如同磁石般牢牢吸住了谢珩的视线。
是她！谢珩几乎可以肯定。那个踹破花轿跳河、又在荒滩出手狠辣救人的苏家嫡女！那个遗落了这支金簪的女子！
此刻，她正站在船尾，看着那个摇动机器的丫鬟，嘴角似乎扬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。阳光洒在她身上，明明身处破船陋室，衣着简陋，却仿佛自带光芒，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与从容。这份气度，绝非一个商户家被继母拿捏的“病弱嫡女”所能拥有。
影七也看得目瞪口呆，低声道：“少主，那机器……”
谢珩抬手，止住了他的话。他的目光依旧锁在那个船尾的女子身上，眼神深邃如古井，里面翻涌着探究、欣赏、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。
“备船。”谢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影七一愣：“现在就去？”
谢珩的目光从那艘充满生机的破船上收回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那笑容温润依旧，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志在必得的火焰。
“不，”他轻轻着掌心的金簪，簪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夜河水的微凉，“让她们再准备一夜。明日清晨，我们带着厚礼，正式登门。”
他转身，最后瞥了一眼那艘在荒凉河湾里倔强运转的破船，仿佛看到了一只浴火重生的雏凤，正发出清越的初啼，即将振翅，搅动这江南的万里风云。
“备厚礼，要足。”他补充道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，“去谈一笔……真正的大生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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