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连山的晨雾还未散尽，晚棠己经蹲在草甸上，指尖轻触一朵沾满露水的白色芍药。花瓣肥厚冰凉，花心处三两点金黄蕊头，在高原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。
"比中原白芍大了一倍不止。"她小心测量着花径，在随身的牛皮笔记本上记下尺寸，"叶脉呈紫红色，应是土壤含矿所致。"
萧珩牵着两匹马走来，马背上挂满了这一路采集的药材标本："桑杰说前面有条冰溪，适合清洗刚挖的根茎。"
晚棠点点头，手上不停："先别挖。你看这花丛排列——"她指向草甸上星罗棋布的白色花簇，"呈同心圆扩散，中心区域的花明显更壮实。"
"人工栽培的痕迹？"萧珩眯起眼睛。
"至少百年以上的药圃。"晚棠轻轻拨开花丛下的泥土，露出几块排列整齐的青石，"藏族同胞的智慧啊。"
正说着，远处传来清脆的铃铛声。一个穿着氆氇藏袍的少年骑马而来，腰间别着把黄铜药锄："门巴（医生）！爷爷请你们去看个病人！"
桑杰家的黑帐篷前飘着经幡，里面躺着个面色青紫的牧羊人。老藏医多吉正在用牛角罐给病人拔罐，见晚棠进来，指了指病人的双腿："像不像江南的'水蛊'？"
晚棠仔细检查后摇头："脉象沉紧，舌苔白腻，是寒湿瘀阻，非寄生虫。"她从药箱取出三棱针，"配合火针效果更好。"
多吉眼睛一亮："你会火针？"
"跟羌族医师学过。"晚棠将针在酥油灯上烤热，快速刺入患者膝眼穴。随着"嗤"的轻响，一股带着腥味的黄水从针孔渗出。
萧珩适时递上刚煎好的药汤——用他们沿途采集的红景天和藏白芍调配的方子。患者喝下不久，脸色渐渐转红，呼吸也顺畅起来。
"好方子！"多吉嗅了嗅药渣，"加了雪莲？"
"少许花萼。"晚棠笑着取出标本袋，"在阴坡岩缝里发现的，叶片呈菱形，与《晶珠本草》记载的'镜面雪莲'吻合。"
老藏医捧腹大笑："城里来的门巴也懂《晶珠》？"他突然压低声音，"那你们可知道，这里的白芍为何特别？"
晚棠正欲回答，帐篷外突然骚动起来。一个满手是血的牧人闯进来，说山那边来了药材商队，正在大肆挖掘药圃。
多吉脸色骤变："坏事了！那些是神山供养的药圃！"
众人赶到时，五六个汉商己经挖空了小半片草甸。被翻开的泥土里，百年白芍的根系在外，像被扯断的血管。更令人心惊的是，其中两个挖药人己经倒地抽搐，口吐白沫。
"报应！"桑杰愤愤道。
晚棠却蹲下来检查患者："不是报应，是中毒。"她掰开其中一人紧握的手——掌心攥着几根暗红色的根须，"这是什么？"
多吉倒吸一口凉气："狼毒！和白芍共生，根茎极像。误服会麻痹心肺！"
晚棠立刻指挥萧珩生火煮水，自己则从药囊取出珍藏的雪灵芝："需要强心解毒。雪灵芝6克，配藏白芍9克，急煎！"
多吉补充道："加一撮青盐！高原中毒必用盐引！"
在等待煎药时，晚棠用银针为患者刺十宣穴放血。黑紫色的血珠渗出，带着股腥甜气味。她突然注意到患者指甲呈现诡异的蓝灰色——这与她在江南见过的某种毒素反应极为相似。
"萧珩，"她低声道，"记得苏州那例'铁砂掌'中毒吗？"
萧珩眼神一凛："你是说..."
"同样的指甲变色模式。"晚棠飞快写下第二张方子，"加用绿豆甘草汤，防重金属中毒。"
药煎好后，患者症状很快缓解。商队头目——一个戴玉扳指的中年汉子——讪笑着凑过来："多谢神医相救。这点心意..."他摸出个鼓鼓的钱袋。
晚棠看都不看："把挖的药都留下，立刻离开神山。"
"这..."商人脸色难看，"我们是奉兰州'永春堂'之命..."
多吉突然用藏语大喝一声，周围牧民立刻围了上来。商人见状，只得丢下药材灰溜溜地走了。
当晚，多吉在寺庙的藏经阁招待晚棠二人。昏暗的酥油灯下，老藏医取出一卷用绸缎包裹的医书："《西部医典》的'药物篇'，记载着神山药圃的秘密。"
泛黄的羊皮纸上，精细绘制着各种草药图形。晚棠一眼认出其中标注为"洛珠"的白芍图样，旁边密密麻麻写着种植要诀：需用雪山融水浇灌，与狼毒同植防虫，七年方可采收...
"所以是人为设计的共生系统！"晚棠恍然大悟，"狼毒抑制其他杂草生长，保证白芍养分。"
多吉笑着点头："更妙的是，狼毒的毒性会刺激白芍产生特殊成分。"他翻到另一页，"看这个治疗'心绞痛'的方子：洛珠配合少量狼毒根皮，疗效翻倍。"
萧珩好奇地问："那两个商人中的毒..."
"是报应也是恩赐。"多吉神秘地说，"按古法，采洛珠前要先取狼毒汁涂在手心，既防虫咬，也提醒人适可而止。他们贪心不足，活该中毒。"
接下来的日子里，晚棠跟随多吉学习藏药配伍的精妙：治风寒头痛用白芍配雪莲须；关节疼痛加牦牛骨髓；最令她惊讶的是治疗"失魂症"（类似抑郁症）的方子——白芍花露混合酥油和青稞酒，在满月之夜服用。
"这和我们在江南用的音乐疗法异曲同工！"晚棠兴奋地对萧珩说，"花露中的活性成分能舒缓神经，配合仪式感强的服药方式，形成心理暗示。"
临别前夕，多吉带他们去了最古老的一片药圃。在经幡环绕的中心位置，几株特别高大的白芍正盛开，花瓣上天然带着淡蓝色纹路。
"药师佛的恩赐。"老藏医小心地采下一朵，递给晚棠，"带着它，你的药方能救更多人。"
回程的马背上，晚棠的笔记本己经记得满满当当。萧珩笑着看她专注的侧脸："这下你的《西方药录》又能添一章了。"
晚棠合上本子，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："医道无边啊。江南的温病学说，高原的藏医智慧，还有我们没探索的苗疆、西域..."
"那就继续走。"萧珩轻抖缰绳，"下一站去哪？听说塔克拉玛干边缘有种会'流血'的胡杨..."
马蹄声渐远，两人的身影融入雪山与草原相接的地平线。晚棠的药囊里，那朵蓝纹白芍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，仿佛在诉说这片神秘高原的无尽传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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