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点，民生办的日光灯在头顶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。
吴丽捏着马平镇贫苦户补助名单的指尖微微发颤，钢笔悬在"李宁"遒劲有力的签名处迟迟未落——往常只要看见这个签名，后续流程就像上了润滑油的齿轮般顺畅，可此刻墨迹却洇出细小的毛边，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。
档案室的门"砰"地撞在墙上，李倩抱着文件跌撞而入，散落的纸张在地板上发出凌乱的脆响："省纪委的人把李书记带走了！"
整个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，唯有角落里的打印机仍在机械吞吐纸张，沙沙的声响像死神翻动的书页，将死寂的氛围切割得愈发锋利。
吴丽猛地起身，碰翻的马克杯在桌面划出长长的水渍，茶水混着她颤抖的惊呼："不可能吧？怎么会呢？"
与此同时，秦明手中的红笔在"低保人员名单"上炸开墨团。
他死死盯着晕染的字迹，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几乎盖过窗外轰鸣的雷声。
"怎么会这样......"他的呢喃被惊雷撕碎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月牙状的血痕在皮肤上蜿蜒。
自那场山林大火后，他就被贴上了"李宁阵营"的标签，此刻靠山崩塌，过往与陈文、赵高的明争暗斗瞬间化作悬在头顶的利刃。
他转头望向王刚，对方却像尊精密运转的机器，脊背笔首地整理档案，翻动纸张的指尖没有半分颤抖。
暴雨砸在玻璃上的声响震耳欲聋，秦明颤抖着端起水杯，泼洒的茶水在桌面汇成扭曲的溪流，恰似他即将支离破碎的仕途。
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，带着轻快的节奏，像是踏着一首愉悦的小调。
还未等人反应过来，陈文始己双手插兜推开玻璃门，脸上堆满笑意，眼角的纹路都弯成了亲切的弧度，银灰色领带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晕，整个人散发着和煦的气息。
"大家辛苦了！"他语调欢快，熟稔地朝众人挥了挥手，又笑着拉过一把椅子随意坐下，皮鞋尖有节奏地轻点地面，发出规律的声响，"我过来看看大家，有什么工作上的困难尽管说，别跟我客气。"
说着，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办公室的每个人，那笑意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，"咱们马平镇是个大家庭，有难同当，有福也同享，只要齐心协力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！"
尽管他的话语热情洋溢，语气亲切随和，可不知为何，室内的温度却仿佛悄然降了几分。
那笑意盈盈的眼神深处，似乎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，令人在这温暖的表象下，隐隐感受到一丝寒意。
他忽然转头看向王刚，笑意更深了几分，眉眼弯成两轮月牙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："王主任！"尾音拖得绵长，像春日里黏人的柳絮，"民生办可离不开你这根定海神针。"
他起身踱步到王刚桌前，手指随意敲了敲桌面的报表，"最近特殊时期，难免有人心思浮动。"
说到这，他顿了顿，低头整理袖口的褶皱，"但咱们民生工作耽误不得，毕竟每一笔补助款，可都牵着老百姓的命根子。你经验丰富，可得多盯着点，别让工作掉了链子。"
最后几个字裹挟着笑意飘进空气，却像淬了冰的铅块，沉沉砸在每个人心头。
寂静的办公室里，钢笔滚落桌面的轻响、文件翻动的簌簌声，都成了这场沉默的伴奏。
陈文始慢悠悠起身，指尖随意敲打着裤缝，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小曲。
皮鞋尖叩击地面的声响，随着他远去的背影在走廊里回荡，渐渐消散在拐角处。
办公室门闭合的金属轻响，像是解除了某种咒语。
压抑的紧绷感如潮水退去，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钻了出来，像蛰伏的毒蛇吐着信子。
"这下完了，肯定要被穿小鞋......"角落里传来带着担忧的低语，立刻被急促的"嘘——"声掐灭。
椅子挪动的吱呀声、水杯碰撞的脆响交织成杂乱的韵律，每个人佯装专注地埋首文件，指节却在纸面下攥得发白。
吴丽捏着被揉皱的报表，泛白的指节几乎要戳破纸张："王哥，咱们真要坐以待毙？"话音未落，秦明失手碰翻的水杯在地面炸开晶莹水花，混着窗外渐弱的雨声，在寂静中惊起涟漪。
王刚摘下金丝眼镜，动作慢条斯理，金属边框在指间折射出冷冽的光。"慌什么？"
他低沉的嗓音像块压舱石，碾过每个人躁动的心，镜片重新架回鼻梁的瞬间，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庞，"从现在起，嘴缝要比保险箱还严实，手底下的活计必须滴水不漏。"
他重重合上文件夹，纸张碰撞的闷响惊得窗边麻雀振翅而起，"记住——淹死的都是会水的，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，比什么都强。"
秦明死死盯着空荡的门口，指节捏得发白。玻璃上映出他苍白的脸，窗外暴雨如注，雨点在玻璃上蜿蜒成扭曲的轨迹，恰似他此刻混乱的思绪。
他知道，自己己然站在风暴中心——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，才刚刚撕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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